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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麻樹蘭教授的二三事~紀念麻樹蘭教授(1933-2013)之一

             151867b4b95872.jpg麻樹蘭女士,中央民族大學教授,1933年生,湖南花垣人。麻老師是首先帶我進入苗族田野的人之一,然而對我來說,麻老師更像是我的親人,儘管我們只認識短短七年不到的時間而已。
    
        2006年12月,我奉計畫主持人王明珂教授之命,前往湖南湘西進行我人生所謂的第一次「田野調查工作」。只因當時計畫一方面正著手比對民族學前輩們拍攝於1930年代的少數民族老照片與當代地景地貌異同的「田野調查路線重建計畫」;另一方面,則是史語所委請麻老師與其夫婿石建中教授協助整理一批典藏在所內的石啟貴先生(也就是石建中教授的父親)於30年代為史語所進行湘西苗族調查的手稿。基於上述兩個計畫工作,我與同事培華便先後前往湘西的吉首,並且順道參加兩個重要的苗族傳統祭儀:「還儺願」與「吃牛儀式」。

       當時的我,只是一個剛從軍隊退伍,忘了什麼叫做學術研究,不知道何謂人類學與民族學的門外漢。在完全的陌生中,忐忑地踏上由長沙開往吉首的夜車,在硬座上睡睡醒醒地搖到了吉首車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當我背著登山背包,踏出火車站的時候,麻老師拿著一張寫著「歡迎台灣中研院胡其瑞教授」的紙條站在出站口等我。在此之前,我只與麻老師通過幾次電話,因為當時通話的品質並不是很好,所以其實我並不很確定每次和我通電話,喊我「小胡!小胡!」的人到底是麻老師還是石老師?直到見了面,我才知道那一位每次我在電話中稱呼的石老師,其實都是麻老師。
     
       我相信,麻老師見到我的時候,跟我見到她時大概都抱著差不多的心情,她一定在想:「怎麼派來的是一個乳臭未乾小鬼頭?」因為我心裡想的是:「啊?麻老師怎麼這麼老?」那一年,麻老師73歲,而我,剛滿30。後來事實證明,中研院派來的真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頭;然而,麻老師卻是完全與她實際年齡不符,活動力超強、身強體壯的苗族大媽!
      
       原本,麻老師和石老師打算先讓我在一間賓館內梳洗休息之後,再做打算。後來,我們還是決定先進行工作再說,不過老實說,我還真不知道我接下來要做什麼,但是麻老師和石老師早已把我接下來兩三天的行程都安排好了。於是,麻老師帶我到了他們為了進行手稿整理,而在吉首大街邊上的一間公寓裡,先把行李稍作整理, 只帶了必要的工具與衣物,上車前往鳳凰。就這樣,開始了我這個門外漢的「田野調查工作」。
            
       在這趟田野當中,我見識到麻老師的親和與活動力,也深深感受到石啟貴先生以及那批原本塵封在史語所圖書館內,幾乎被人遺忘的手稿,對於湘西苗族人而言,是多麼地受到重視與崇敬。為了重新拍攝30年代田野調查照片中的地點,麻老師跟民宗局要了輛車,載我從鳳凰沿著當初芮逸夫先生走的路徑繞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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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拍攝於2006年的湘西烏巢河上的大馬橋,凌純聲先生他們曾於1933年時拍過同一座橋,大家可以在以下的連結中看到凌純聲先生他們拍的照片(http://ndweb.iis.sinica.edu.tw/race_public/System/photo/Detail_Basic.jsp?ObjectID=780
,兩相比對,大概可以說明我們這幾年所做的工作)

       當我們到臘爾山的時候,正好遇上趕集,麻老師便帶著我這個城市鄉巴佬下車去「嘗鮮」。才走沒幾步路,麻老師一個重心不穩,撲倒在往趕集的路上。當時我站得遠,來不及伸手去扶,然而,這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卻立刻彈起身,拍拍身上與手上的灰,一副沒事樣地繼續談笑風生。我問她:「老師您沒事吧?」「沒事兒沒事兒!」讓我著實見識 到她的硬朗與活力。

               
151867b5591756.jpg       過了臘爾山,我們到了更北一點的大龍洞,當初芮先生他們拍攝的大龍洞瀑布,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水力發電站。由於此時是冬天枯水期,所以瀑布的水門是關閉的。而站長聽聞是石啟貴先生的公子與兒媳婦蒞臨,立刻就為我們行了方便,通知崖上的水門放水,也讓我得以拍到一張與當初芮先生他們所拍相仿的照片,同時,也再次讓我見識到石啟貴先生與麻石兩位教授在湘西受到的重視與尊敬。
           
       從大龍洞返回鳳凰,路上是一路顛簸,我夾在兩位老師中間,聽著他們述說如何交涉石啟貴先生手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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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拍攝於2006年的大龍洞瀑布,凌純聲先生他們拍的可在以下連結看到原圖(http://ndweb.iis.sinica.edu.tw/race_public/System/photo/Detail_Basic.jsp?ObjectID=762)儘管角度不同,但卻仍能感受到前輩們當時在瀑布前的感動)
            
當時,石老師在網路上發現石啟貴先生的手稿典藏在史語所,那時他們便試圖希望將這批手稿取回,或是希望能夠看看內容。但是,礙於史語所有著相當繁複的授權機制,因此,兩位老師數度與史語所的行政人員交涉都得不到答案,數年之後,麻老師給我看當時她所寫的日記,我才知道這當中還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爭執與不快。後來,他們決定直接寫信給時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的李遠哲先生。沒想到李先生反應之快令兩位老師都感到意外,儘管李先生這幾年常為了一些事情受到褒貶不一的評論,但每次麻老師提到此事,總是對於李先生的謙和與處事明快讚不絕口。後來,李先生直接與時任史語所所長的王汎森先生聯繫,也才能在短短的一年之內,完成了八卷十冊的《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這是後話。
           
       車行沒有多久,我們經過了一段窄路,路上被人用石頭和木棍擋住了去路。開車的師傅下去一問,原來是住在一旁的一位老先生,因為土地徵收的問題感到不公,因而設下路障要求相關單位給予賠償。麻老師見狀就下車用苗語和老先生攀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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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老師和設路障的老先生(中)用苗語話家常)
           
       老先生聽到麻老師會講苗語,就滔滔不絕地把他的困擾說了。麻老師後來告訴我,她跟老先生說,你要是把我們留在這裡,還得給我們晚餐吃,給我們地方睡,弄到最後你還划不來。說罷,老先生也就笑了。於是,他把路障搬開,啥都沒說地讓我們過去了。
   
       在鳳凰一帶的田野工作,我們花了大概兩天的時間跑完,然後就回到了吉首。在吉首,麻老師給我看了他們目前的工作環境與工作狀況。在這間公寓裡,他們就著一台相當老舊的電腦,配上大顆的CRT螢幕。兩位老師,一位協助翻譯的苗族祭司,憑著黑白的影印稿本(當時礙於史語所的政策,只能提供黑白影本),把一字一句的手稿鍵入電腦,然後在苗語的部分加上國際音標、漢語詞譯、漢語意譯。他們如此的工作情境,已經不是一般學者對學術的熱誠而已,而是那種對於父輩的歷史、苗族的文化使命的一種無償地付出與努力。



(石啟貴先生手稿:MT-050 吃牛秘訣,兩位老師就是就這這樣的影像,而且是黑白的影像,把八卷十冊的巨著編譯出來的)
              
       回到吉首沒幾天,兩位老師便帶著我和剛從雲南來到湖南的培華一起上了吉首郊區的社塘坡與十八灣,參與了我人生中第一次的苗族宗教祭儀:還儺願與吃牛儀式,儘管當時我還沒有考上宗教研究所。同行的還有還儺願的研究學者張應和老師,一起搭著一輛小巴,搖搖晃晃地上了社塘坡,除了我和培華,這一車的平均年齡,沒有八十也有七十了吧?
    
       還儺願和吃牛各是兩天一夜的儀式,由於麻老師是研究苗族文學的學者,因此對於傳統的苗族吃牛儀式格外地感興趣。在兩天一夜的吃牛儀式中,
充滿了苗族傳統的苗鼓與對歌,她老人家就拿著一隻錄音筆,一本便宜的筆記本,一整夜沒有闔眼,全程參與。而那個號稱是年輕小伙子的30歲剛退伍青年,則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急急忙忙帶著攝影器材跑到儀式現場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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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老師訪談舉辦吃牛儀式主人家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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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老師在吃牛儀式舉辦的十八灣進行訪談,左一為苗族的儀式操作者,左二穿紫紅外套的是我的同事吳培華小姐)
   
       儀式結束,我們返回吉首,也是即將告別兩位老師的時候。我們搭上了由吉首往長沙的夜車,兩位老師不放心,還陪著我們一起上了車,看我們把東西都放定了位,一路叮囑我們要小心,回台北之後來電告訴他們一切平安。開車的鈴響了,我們催促著他們趕緊下車。這樣的情景,宛如朱自清的〈背影〉。我在車上留下這張模糊的照片,心裡想著,此
去不曉得何時才能再見到兩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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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一為麻老師,右一拿著相機的是石老師)
            

待續......
關於麻樹蘭教授的二三事~紀念麻樹蘭教授(1933-2013)之二
麻樹蘭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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